灶
在童年的記憶中,家裡的灶冬天就會升起白煙,煮一鍋滾燙的熱水,以供家人洗澡時使用。
這是阿松的堅持,阿松說:「這種用煮的熱水,比瓦斯熱水器更暖、更好用。」阿松沒說錯,因為我家的熱水器總是時靈時不靈,常常感應不良,流出來的一桶都是冷水;蓮蓬頭也不能用,噴灑出來的水老是過冷或是過熱。用灶燒的一鍋熱水,變成了這不良熱水器的替代方案。冷就多加些熱水、太燙就多加些冷水,可以自由調節洗澡水的溫度,日子倒也能將就。
我家的灶間設置很特殊,二樓平房旁加蓋一間現代廚房,再延伸到戶外旁用磚頭、石綿、木板搭建出來的方形隔間,安上窗戶防風。一口古老的灶、數疊舊報紙和舊書本、數堆跟親戚要來的廢木柴,便是灶間的配置。隔間很多空隙,防不住戶外冷風吹拂,在不使用灶的狀況下,灶間其實冬天很冷,只有下午陽光直射時才會有些許暖意滲入。
在灶口前顧著火是我小時候最常做的事情之一,燃燒報紙油墨的火是藍的,引到木頭上燃燒的火是紅的,看著火焰一閃一閃,烘的臉發燙時,再從窗戶偷一點涼意。顧到水開始沸騰時,要喊大人來,加冷水、撈熱水到水桶,再繼續燒個一陣子的水,讓水溫能熱持續到家人洗澡時使用。阿松的女兒會在燒水的尾聲教我用餘火烤著苦悶的地瓜,享受顧火的獎勵,那是冬天的記憶。
阿松每次看到我們烤地瓜就會說:「這種東西有什麼好稀奇的,我們以前沒飯吃,都吃地瓜加飯。」然後隨手放下一袋鄰居種的地瓜,又說:「這袋地瓜又大又甜,吃不夠晚上再用電鍋蒸來吃。」當他聽到超商還專門販售地瓜時,他更是被地瓜一條能賣到35元而感嘆道:「地瓜有這麼值錢嗎?現在真是無奇不有。」
阿松很長壽,像他的名字一樣松柏長青。他曾經說過,他出生時臺灣還是日據時代,幼稚園才剛上兩三天,戰爭就開始了。那時候到田裡去挖泥鰍都提心吊膽,萬一開始轟炸了,馬上跳到田邊的水溝裡保命。他記憶中童年的房子很破爛,是茅草搭建成,到了雨季,房子裡的水會淹到膝蓋,他和其他兄弟姐妹便會坐在床上踏水,玩得不亦樂乎。每次講完他的童年軼事,便會感嘆現在的生活真的很好很好。
到了少年時,放學時間越來越晚,我不再蹲在灶前。青春期的躁動、叛逆,讓我的性子越來越急,急著考試、急著背書、急著融入學校。之後,阿松只好自己燒水、自己顧火,堅持著灶燒出來的水是最溫暖的。
當時,我會把舊考卷都囤積在灶旁,讓阿松能引火。他看到我的歷史考卷在考臺灣史、看到我年份和歷史事件對不上,同我說:「這不過是最近發生的事情,怎麼還要需要學呢?」但年少的我心浮氣躁,不覺阿松講這話有什麼深意,只覺得考差被看到很丟臉,便把灶當成最合理「毀屍滅跡」處,考差了就到灶旁用打火機點燃考卷,丟進灶裡燒個屍骨無存,連出題老師都認不得這是一張考卷,犯罪手法完美的天衣無縫。繼童年後,這口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的老灶,竟以這種共享秘密的方式,又與我相處了一段日子。
後來,阿松開始認知到自己身體的衰弱,沒體力再做那麼多事了,燒水成了他首先放棄的事情。
灶不只在這高速發展的社會被淘汰,在我家也被淘汰了。那個不被重視的電熱水器地位突然攀升,怕冷的阿松狠了心花錢維修他,讓他不至於如此難以控制。但阿松老嘮叨熱水器水不夠熱,不如灶好用,一直想著讓灶能重新開張,能洗上溫暖的熱水。但我內心老覺得不可能,偷偷潑著阿松的冷水。但阿松的願望以另一種方式圓夢,只是不是燒他心心念念的熱水,是在某個我家瓦斯爐罷工的日子,我媽自己燒了灶來炒菜,那縷在黃昏時才會燃起的白煙,在灶被淘汰了幾年後,再次燃起。
很快地,我成了年,離開了家。與家裡的關係不鹹不淡,偶爾回家一趟看看阿松和他老婆,因為他們沒有行動通訊設備,離了家,只剩那小小的一台家用電話能聯絡到他們,但電話說半天,他們也是「蛤」半天。日子這樣過,某天我收到噩耗,阿松住院了,住進了加護病房裡。
震驚之餘,滿腦子只有回家。
阿松一向硬朗,即使後來年紀較大無法那麼勞碌,還是會每天到田裡務農,黃昏會陪老婆散步。當時我一直覺得,對阿松來說年齡只是數字,身體的衰老對他而言不過是扛不了瓦斯、搬不動米袋,搬重物開始需要人幫忙。我一度覺得,把他丟到荒郊野外,他也能原地建造一個灶,靠採獵、務農為生。這樣的阿松,「老」雖拘束不了他,仍逃不過「病」。
阿松的腸胃一向較弱,這次是潰瘍性腸炎加上腹膜炎。醫生開刀拿掉一段大腸,他的左下腹開了一個造口,造口掙扎著吐著糞水,他之後只能從造口排便。阿松躺在床上,加護病房裡的機械聲不斷的叫著,床上的阿松腫的我很陌生,勤奮一生的他從未如此胖過,看著仰賴呼吸器的阿松,我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,眼淚滴滴答答的往下掉,不忍再看。
阿松的生命力還是很頑強的,他硬是從鬼門關死裡逃生,只是意識常常不清楚,也只能被拘束在床上。我叫他時,他會看向我,我看著他虹膜褪色的藍色眼珠,眼珠裡沒有我,眼神直直地穿過我像我背後看,眼裡滿是陌生和狐疑,好像不認識我、又好像沒看見我。
偶爾,他嘴裡會嚷著陳年往事,不知道在和誰對話。那時,我常常想,早知那天離家時就是和「認識我的阿松」最後一次的相見,就應該好好的道別,不該如此來去匆匆,連一個回眸都不留。看著這個陌生的阿松,如此惆悵,竟有了最遙遠的距離,是我在你身邊,你卻不認得我之感。
阿松時常在清醒與昏迷之間反覆,在醫院與家中之間來回。即使醒來了也像是不清醒,像是認不得人。隔壁病人問阿松:「阿伯,人生那麼苦,出院之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茶室叫小姐。」這時他不清醒,卻又像是清醒一般搖頭,大喊:「不要。」他很恍惚,看著他這樣的反應,忍不住想哭卻又想笑,即使不清醒那死板正經的個性仍是不改的,像是拾回了一點阿松的靈魂般,感到欣慰。
那段日子大家都不好過,被命束縛的阿松、失了伴的阿松老婆、忙著打點家計的阿松女兒和我媽。阿松執著的灶,灶旁被擺上躺椅。阿松老婆午後會來睡午覺、偷一點午後的暖陽、啃玉米;阿松女兒晚上會來抽菸,一日又一日,抽了一灶窩的心煩意亂的菸蒂。
或許是太討厭寒冷的冬天了,抑或是對重新開灶的執著,阿松竟在冬天裡真正的甦醒,他的腦子恢復以往的清明,從前的阿松被找回來了。但那開刀過後的造口是回不去了,他後半生只能使用造口排便,那粉色的造口像灶,吐著阿松的執念、阿松的求生意志。
當時的阿松已是耄耋之年從沒人想過他能重新從床上站起來,復原已經很了不起來,畢竟他當時被送回家時醫生說已經剩沒幾天,他卻甦醒了,連呼吸器也不需要了。他再一次跌破大家眼鏡,展現生命的韌性,是他硬生生靠復健重新站起來那天。像回到孩提時代,這個頑強的「老頑童」重新學習走路,從需要柺杖到不用拐杖,一步、一步繞著庭院慢慢走,像是要把自己的靈魂嵌進肉體中、像是要證明「病」也困不住他。
某次,我做採訪作業,我順勢問他:「你人生的意義是什麼?」他說:「人生哪有意義呢?就是來一天、過一天,能過下去就好。」我又問:「那你人生有什麼是改變了你呢?」他說:「這次開刀吧,有一段時間都癡傻不認人,消失了半年的記憶,真沒想到,我又活過來了。」他沉默一會兒,又喃喃自語的說:「你阿公老了,眼睛看不明、耳朵也聽不清了,真的老了。」這句話聽得我一陣心酸,他像是參悟了什麼一般眼神變得深遠,像是看透了生命,在生與死之間,這些問題都顯得那麼渺小、卑微。
後來,為了讓阿松洗到夠熱的熱水,熱水器二次翻修。從此,阿松再也沒有嫌過熱水,那口灶他再也沒提過。我想,煙囪裡的白煙是再也升不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