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歡周子瑜

遶境時進第五日,連夜追趕媽祖的雙腳在踏入奉天宮之際,便痠軟得像沉石一般,雙膝跪地,旁人看來應像受聖母感召,然而祝壽大典在即,我想這般舉止還不至於浮誇。整夜無闔的眼皮在醒睡之間反覆橫跳,起初的獻貢環節還能勉強保持清醒,隨後音律平整的祝文才叫瞌睡難以招架──正當我想與媽祖請示約莫30分鐘的假寐時,一旁成拒馬姿態蹲伏的老先生,停下口中的善禱後向我說:「別睡,你帶著耳機聽音樂也好。」在詫異著我極欲偷懶的犯意是如何被察覺之前,不勝睡意的雙手早拿好抗噪耳機,塞進左右耳,開啟清一色同個歌手的播放清單──重整虔誠的勢態,比南北管更加通透的、屬於我個人的禮拜,從一個名為「我喜歡周子瑜」的播放清單正式揭示。

在喜歡周子瑜之前,我與其他同齡的男生一樣喜歡其他事情。我喜歡放學途經的便宜麵攤,我喜歡飽滿的陽光灑落在四月的球場,我喜歡極其普通的浪費時間。在拙頓與敏感不是反義詞的年紀,日子卻不斷複印。

在某個燠熱暑假的最後一天,我一如往常的相約朋友出門打球,朋友以開始補習為理由推辭。攜球返家的路上,我見原先麵攤的位置留下移遷新址的告知,便買了巷口漲價的義大利麵,配著無聊的電視節目胡亂進食。冷氣吹著帶有些許霉味的風,母親的叨念仿若重播的留聲機:「這不是在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就提醒你要清了嗎?」我關在房間,整理擱置了一整個假期的書包,第一次感受到「空」的實狀──若把曾經喜歡的日子做成翻頁動畫,你會看到一個靜止的少年,無念無想;想起過去的班導給我的評語總是:「隨時在場,表現知足的孩子。」我疑惑,到底也沒想通知足該是怎樣的展現。

無法前往遠方的我,揣想著能安居於永恆的信仰,並且有個對象能證明我的喜歡並非只是換季的情緒和一切的暫時。而在遇見周子瑜之前,我從未如此確實。

升上國中後,我開始搜集周子瑜的周邊和cd,並把手機桌布換成她的相片。直播時子瑜說她迷上慢跑,我便將跑步發展成習慣;團體代言了新產品,我便花半個週末驅車購買;我精心剪黏報章雜誌裡的專欄照片,集成簿冊,身邊的朋友便以此認定我是一個喜愛美工且做事細心的人,但其實我所喜愛的只有周子瑜,無他──我輕易認定這是信仰所得來的佈施,而充盈了我的人格和生活。

深入飯(fan)圈一段時間,我發現每個粉絲對於喜歡都有不同的守則:「拒同擔」的粉絲聽到我也喜歡周子瑜便眉頭一皺,表明她的喜歡無法共享,應是全然獨佔;自稱「夢女」的粉絲在社群軟體撰寫日記,紀錄自己與偶像的生活細節、起居與俯仰,深陷幻覺一般的私慾;寬容博愛的「瑜媽」則照三餐在貼文底下留言天氣冷了加件外套、最近瘦了是不是太操勞,字句充滿母親的叮囑與呵護。一樣米養百樣粉,喜歡也在飯圈裡分等級、論輩份,「骨灰粉」口中的喜歡有憑據和重量,「課金粉」會把喜歡度量成狂熱的消費,「翻牌粉」炫耀自己在偶像聊天軟體「泡泡」中的留言被欽點和注目──我有時候也暗忖著,我的喜歡與其他人相比,足夠特別了嗎?

我想像,如果周子瑜在「泡泡」裡,為我的忠誠與虔順留下評語時,僅能硬是擠出「隨時在場」與「知足」的推諉,一個生鏽的夏天將再次漫漶⋯⋯

信徒閉攏合肩,像季節一樣散發蒸騰的暑氣,乍看相同的腺液輪播似地從眾人頰上滑落,不過有些人是汗,有些是淚。我戴著耳機,便與旁人的三跪錯時,當周遭的信徒一致起身,我便獨自陷落成坑,如是空乏的磕跪,像獵物,一腳踏入陷阱。

我心想著,待疏文語畢,祝壽便要結束,我便會繼續播著「我喜歡周子瑜」往前走,我便會如收集戳章般的崇拜、迷戀和禱告⋯⋯然而真正要啟程時我肯定預料不到,我會因平身過快,頭暈,把血液全忘在心臟。

定睛,卻只有片片漆黑,無從追尋。彷彿這裡的神還年輕,仍未曾來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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