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糖珍奶
午覺睡醒,桌上多了杯珍珠奶茶。
沒有載明來意的卡片、沒有目擊者證言,唯一線索是標籤紙上「半糖去冰」。親近的人們應知我向來只喝無糖,微糖都嫌太甜。又並非特殊節日,這杯熱量究竟來自何方神聖?
正準備兜售給左鄰右舍或協尋,手機螢幕忽明,小小軟體標記高聲呼喊,化為我喉底竄升驚呼爬向同桌睡眼惺忪的疑惑。
在敝市名女中,沒有謠傳的勾心鬥角,只有各種可愛習俗:例如萬聖、聖誕、情人節永遠能收到零食紙條;例如不分社團的「控學姊」傳統。
所謂「控」,是不論手邊有什麼事,只要能看到學姊一定空出時間。要做加油板給學姊,要照三餐送點心飲料,要把握社課或表演和學姊互動機會,在私人帳號記錄所有對話、毫秒為單位的表情變化,哇我跟學姊對到眼了,欸你不要跟我搶,天啊學姊連罵人都好可愛!
有人喜歡溫柔、有人鍾愛酷帥、有人被招生舞臺收服、有人只著迷學姊嗓音。各色特質都有支持者,任意偏好都有對象滿足。
這並非戀愛情感,又超乎學姊妹情誼,是無可自拔地迷戀對方,也是憧憬被具象化故離不開視線。像雛鳥景仰前輩,像頭號粉絲應援;不是小情小愛那樣簡單,卻也純粹——只要見妳我眼裡就有光,妳就是我心裡那道光。
舞蹈和音樂性社團充滿演出機會,又有教學互動,比自治、學藝性社團風氣更盛。我所在的樂儀隊更是,同以視聽覺迷倒眾生,訓練時也總向學姊看齊;特有「隊長制度」,又是更甚層級的控學姊模式了。
真要回溯,我也曾是個非半糖不飲螞蟻人,是升國中後母親強制矯正的。比起奶茶我更痴珍珠,可說是為嚼澱粉喝手搖,加料又投方糖肯定超標,母親也是健康考量。
儘管出自強制規範與高壓管理,口味仍養成習慣。長大後無法接受高甜度飲品,與我讀進這所女中同樣邏輯:從小文靜、愛看書的乖孩子,肯定擅長唸書,肯定聽話,肯定垂手可摘亮眼校系排名,不讓人失望。漸漸就真心享受唸書,誠懇地為自己努力,為自己爭取父母笑顏,為自己健康才愛白開水。
眼前這杯普通的半糖珍奶,這杯我尊敬半年的隊長學姊送我的珍奶、連學姊的直屬學妹都沒拿到的珍奶(我在社群軟體檢查過一輪),我竟為是否要就口猶疑,真是學姊控之恥。
面對樂儀隊長,高一隊員要主動打招呼(學姊不能回應、不能笑、不能鬆懈儀態)、不可往學姊所在班級窺探(那是她們唯一能駝背翹腳的自在空間)、更不要想傳訊息告訴學姊妳多仰慕多嚮往她。
剛進來總害怕三位鐵青著臉的嚴肅學姊、嚇得連隊長學姊好都說破音,最後花兩天就蛻為自豪女中生:「啊三個隊長妳最控誰?」
直到青春四月天、社團幹部交接的季節,控隊長而遲遲無法互動的可憐少女們,既期待又不捨的解禁日。卸下神聖職位,變回走廊上有說有笑普通高中生,坐在自己班級也收得到粉絲信與小禮物、社群軟體湧進將化身下屆學姊的幼鳥們。
所謂的解禁,自然是新一代禁忌上任的側寫。每一屆新隊長是由現任隊長藉由驗收揀選儀態最端正的十名雛鳥,再透過小團隊共籌跨兩屆的同樂會活動,佐以面試關卡,檢驗作為幹部應有的特質。也因此,在面試環節時,從小被訓練不駝背的我,早在交接的半年前就見識過使用與我們同一種語言的學姊模樣。崇拜不減而愛意反增,我一面受困在自己的結巴,一面緊張於學姊們毫不保留的放鬆模樣及精準提問,再一面想像自己剪去自幼的長髮、換上與她同款瀟灑的耳下一公分。
然後最終我止步在隊長候選名單。
其實結果並不意外,也不令我懊悔。由於額外訓練要求,比其他幹部的面試要早四個月的隊長選拔,是在我連課業與樂器練習時間應該如何調配都還猶豫、與高二主負責教練一面都未見的時期。那時的我毫無自信、彷彿不結巴就說不出話,說出來的也盡是些空泛泡影——「面對不配合練習的隊員,要溝通,呃,我相信誠心地對話是能打動對方的⋯⋯」嗯,如果相撲力士來幫忙可能就推得動了吧。
說是不意外,但也察覺自己開始陷進無以名狀的失衡。痛恨自己如此卻怎也止不住對三位獲選者的惱怒,一夕剪為短髮的三顆頭怎麼都不順眼,一起籌辦的活動落幕而互送的點心卡片,見她們署名就怎麼都提不起勁翻開來讀,明明都是有想法有個性優秀溫柔令人尊敬的好女孩呀。一夕除去友誼裡的純粹,我成了最醜陋的人,竟也無力無法無從排解。
也不知是哪來的靈感,當時面對這嶄新情緒,我的計畫是拚命練樂器。「既然選隊長贏不了,那至少我要在表演實力超越所有人!」幼稚至極的動機,卻支持著我走過無數夜裡迷失在成熟曲線之絕望山谷。
幾個月後,儘管見面試二字胸口便直悶痛,我也挺直腰桿回答兩串問題,再帶回兩個名號與權限,做我最愛的視覺設計、與教練商討規劃表演呈現。
不知覺間,看見三個女孩時的異樣感悄然消逝,更多的是對音樂表現的敏感度、對鑽研技巧提升實力的渴望,及扛起責任的覺悟、享有舞台的雀躍。
控學姊是超越表象,純純喜愛之餘亦值得深討的現象。相差不到一歲的女生,在各自選擇的領域閃耀、不懼被檢視、不吝表現舞臺下付出的汗水。夢在眼前活出人形、有發光範本步步帶領,是暗戀般心動、被提攜的感激,更有「一年後我也能這麼強大嗎?」之悸動。
為課堂外的抉擇熱情,投注能給予的全部,看不見成長的撞牆期痛苦拼命,放膽玩社團非人人皆可辦到。
如今途經相同手搖品牌、看見類似品項還是會泛起甜甜喜悅,想起當年向鄰座同學們大肆炫耀,亦緩緩蕩漾懷念高中時光的餘波。
我喜歡學姊逗弄每顆音符似的熟練有餘裕;我喜歡學姊直接上前和教練討論表演呈現、修改細節;我喜歡學姊照顧夥伴、擅長用精準指示教學;我喜歡學姊無論練習或正式登場,都以舉手投足展現她愛著、享受著舞臺。
我知道那就是我理想的模樣。
「⋯⋯學姊、學姊!」
午休枕著頭的手肘被某人輕戳,冰涼水珠襲上慵懶抬起的臉頰,立刻清醒對上直屬學妹炙熱視線,及她遞上前的手搖杯與爬滿密麻手寫字小卡。
一代承一代,當屆光環有效期,又是遴選接班者、辦理成果發表以求榮退的時節。卡片上頭盡是眼熟的形容:學姊是我心中最閃亮的人、看著學姊表演就有練習動力、感謝指導云云。
回望總不敢置信,生命尺度裡瞬逝的一兩年,能讓羞赧的小小學妹搖身為他人眼底標竿。高中社團將時間把玩成黏土,不留情捶打使妳懂得調配手邊工作、使妳犧牲幾次考試少睡無數小時、為突發狀況與訓練瓶頸大哭幾次,也賜予妳強大的同袍戰友、色彩斑斕記憶、光聽課抄筆記永遠學不會的事情。
血汗精煉為很多很多信心與勇氣,外顯作我們口中的「光」。
這一切都像那杯珍珠奶茶。
偶爾破戒,多攝取一些精緻糖,未必是壞事。有了理想令我學會叛逆,學會有所熱愛並不是要被課業消磨隱沒的陋習。
我學會偶爾翹早自習、延後返家時間增加練習機會;學會有時不必做乖孩子,有想爭取的幹部職位與活動負責就大膽邁步向前;學會承認每個失誤與不理解,獲得直面不足與提問修正的勇氣。
退下當屆職位之日,教練對我說,我讓他們驚嘆竟有人如此真誠地喜愛練習,感謝我每次告訴他們的心得建議,告訴我積極的心態值得我在所有領域都飛快進步。我抹去淚水將謝意奉還,六成給教練,三成給學姊,餘下的驕傲留給自己。
對音樂的愛是鮮奶茶般香甜,流淌在生活裡每個角落,給我面對世界、情緒與自我時,令人心安的背景。再加半份獨立思考的叛逆,注入追求成長的勇氣,緊握杯身與樂器、逐著學姊背影,最終成就獨屬自己的飛行。飛著飛著,竟也孵化下一批懵懂鳥兒的衝勁。
能和隊長像普通學姊妹聊天後,我告訴她當初是如何對嚴厲中藏不住柔情的儀態指導印象深刻,又是如何以她堅強實力砌成的泰然為目標,並贈送為音樂會飲控中的她親手紙摺小擺飾。珍奶想必是回禮,當時邊喝邊惱怒要是自己沒睡著就有互動機會了。
此刻,一直以來仰望著的學姊平視妳,告訴妳她早就注意到妳的付出,進步,表現突出,妳也會成為學妹們的北極星的。
將歲月飲下肚,磨細的耐心與久焙的毅力,選擇成為半糖的壞孩子,調配只有自己知道的軌跡。
至今,我仍會在少數特別疲憊、失去動機的日子裡故意買杯半糖珍奶。
畢竟還有什麼能擊得倒為了音樂會,可以一個月怒減五公斤的女中生呢?